怀疑主义的体系就是“不可知论”者？

我说过，我讨厌马列主义哲学给其他学者乱扣帽子。

今天和老师在关于休谟和康德的问题上发生了争执。他簡單的把休謨和康德歸為"不可知論者的兩大派"。我顯然不能同意這樣的觀點。

题外话，首先辨清张老师关于尼采的一处错误：

尼采的政治哲學和《邦主鑑》﹙非《羅馬史論》﹚裏的政治哲學是類似的﹐ 固然是詳細完成了﹐應用到較廣的范圍。尼采和馬基雅弗利都持有一種講求權力﹑存心 反基督教的倫理觀﹐固然在這方面尼采更為坦率。拿破侖對於尼采說來﹐就相當於凱薩 ˙鮑吉亞對於馬基雅弗利﹕一個讓藐小的敵手擊敗的偉人。 尼采對各派宗教及哲學的批評﹐完全受著倫理上的動機的主使。他讚美他認為﹙這 或許正確﹚在身為貴族的少數者才可能有的某種氣質﹔依他的意見﹐多數者應當只是極 少數人完成優越性的手段﹐不可認為他們有要求幸福或福利的獨立權利。他提起普通人﹐ 習慣上稱作"粗制濫造的"﹐假如他們的受苦受難對產生偉人是必需的﹐他認為這件事 就無可反對。因而﹐從1789年到1815年這段時期的全部重要性都在拿破侖身上得到總結﹕ "法國大革命使拿破侖得以出現﹐這就是它的正當理由。假使我們的全部文明混亂崩潰 的結果會是這種報償﹐我們便應該希求混亂崩潰。拿破侖使民族主義得以實現﹐這即是 後者的理由。"他說﹐本世紀裏差不多一切遠大的希望都來自拿破侖。

上文引自《西方哲学史》。马基雅弗利更多的是政治上的学说，但是它的说法是和尼采相一致的。尼采的"重估价值"在一定程度上是对功利主义者和基督教的一种反抗，这种反抗的意义在于否认对于弱者善的"盈余"对我们所需要善存折里的"总资产"没有作用：我们什么时候在乎过脚下踩死的蚂蚁？尼采的权利意志说是为了揭示只有超人的善才是他所追求的善，是要紧的。而不能说是他认为意志是本原。

下面切入正题，休谟、康德与唯心主义。

一、關於休謨與不可知論者和康德與新康德主義的關係

康德的最重要的書是《純粹理性批判》﹙TheCritique of PureReason﹚﹙第一版﹐ 1781年﹔第二版﹐1787年﹚。這部著作的目的是要證明﹐雖然我們的知識中沒有絲毫能 夠超越經驗﹐然而有一部分仍舊是先天的﹐不是從經驗按歸納方式推斷出來的。我們的 知識中是先天的那一部分﹐依他講不僅包含邏輯﹐而且包含許多不能歸入邏輯﹑或由邏 輯推演出來的東西。他把萊布尼茲混為一談的兩種區別劃分開。一方面﹐有"分析"命 題和"綜合"命題的區別﹔另一方面﹐有"先天"命題和"經驗"命題的區別。關於這 兩種區別﹐各需要講一講。

##CONTINUE##

"分析"命題即謂語是主語一部分的命題﹔例如"高個子的人是人"或"等邊三角 形是三角形"。這種命題是矛盾律的歸結﹔若主張高個子的人不是人﹐就會自相矛盾了。 "綜合"命題即不是分析命題的命題。凡是我們通過經驗才知道的命題都是綜合命題。 例如﹐僅憑分析概念﹐我們不能發現像"星期二是下雨天"或"拿破侖是個偉大的將軍" 之類的真理。

但是康德跟萊布尼茲和以前所有的其他哲學家不同﹐他不承認相反一面﹐就是說一切綜合命題通過經驗才知道。這就使我們接觸到上述兩種區別中的第二種區別。

"經驗"命題就是除借助於感官知覺而外我們無法知道的命題﹐或是我們自己的感 官知覺﹐或是我們承認其證明的另外某人的感官知覺。歷史上和地理上的事實屬於這一 類﹔凡是在我們對科學定律的真實性的認識要靠觀測資料的場合﹐科學上的定律也屬於 這一類。反過來說﹐"先天"命題是這樣的命題﹕由經驗雖然可以把它抽引出 來﹐但是一旦認識了它﹐便看出它具有經驗以外的其他基礎。小孩學算術時﹐經驗到兩 塊小石子和另外兩塊小石子﹐觀察到他總共在經驗著四塊小石子﹐可以這樣幫助他去學。 但是等他理解了"二加二等於四"這個一般命題﹐他就不再需要由實例來對證了﹔這命 題具有一種歸納決不能賦予一般定律的確實性。純數學裏的所有命題按這個意義說都是 先天的命題。

休謨曾證明因果律不是分析的﹐他推斷說我們無法確信其真實性。康德承認因果律 是綜合的這個意見﹐但是仍舊主張因果律是先天認識到的。他主張算術和幾何學是綜合 的﹐然而同樣是先天的。於是康德用這樣的詞句來敘述他的問題﹕

據康德的意見﹐外部世界只造成感覺的素材﹐但是我們自己的精神裝置把這種素材 整列在空間和時間中﹐並且供給我們借以理解經驗的種種概念。物自體為我們的感覺的原因﹐是不可認識的﹔物自體不在空間或時間中﹐它不是實體﹐也不能用康德稱之為 "範疇"的那些其它的一般概念中任何一個來描述。空間和時間是主觀的﹐是我們知覺的器官的一部分。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們可以確信﹐凡是我們所經驗的東西都要表現幾 何學與時間科學所講的那些特性。假若你總戴著藍色眼鏡﹐你可以肯定看到一切東西都 是藍的﹙這不是康德舉的例證﹚。同樣﹐由於你在精神上老是戴著一副空間眼鏡﹐你一定永遠看到一切東西都在空間中。因此﹐按幾何學必定適用於經驗到的一切東西這個意 義來講﹐幾何學是先天的﹔但是我們沒有理由設想與幾何學類似的什麼學適用於我們沒 經驗到的物自體。

康德說﹐空間和時間不是概念﹐是"直觀"﹙intuition﹚的兩種形式。﹙"直觀" 德文原字是"Anschauung"﹐照字面講是"觀看"或"觀察"的意思。英文中"intuit ion"一字雖然成了定譯﹐卻並不完全是一個圓滿的譯法。﹚不過﹐先天的概念也是有的﹐ 那就是康德從三段論法的各個形式引申出來的十二個"範疇"。十二個範疇每三個一組 分為四組﹕﹙1﹚關於量的﹕單一性﹑複多性﹑全體性﹔﹙2﹚關於質的﹕實在性﹑否定 性﹑限制性﹔﹙3﹚關於關繫的﹕實體與偶性﹑原因與結果﹑交互作用﹔﹙4﹚關於樣式 的﹕可能性﹑存在性﹑必然性。空間和時間在某種意義上是主觀的﹐按同樣意義講﹐這 些範疇也是主觀的--換句話說﹐我們的精神構造是這樣的﹕使得這些範疇對於凡是我 們所經驗到的事物都可以適用﹐但是沒有理由設想它們適用於物自體。不過﹐關於"原 因"﹐有一處自相矛盾﹔因為康德把物自體看成是感覺的原因﹐而自由意志他認為是空 間和時間中的事件的原因。這種自相矛盾並不是偶然疏忽﹐這是他的體系中一個本質部 分。

上文若干段引自《西方哲學史》，儸素。原文重點用斜体表示，粗体是我所加。

我在这段全文里没有找到如张喆老师所言康德说"温度计影响水温"的证据，这恰恰是马克思所谓"辩证"唯物主义对认知的看法。所谓我们的认识过程不是主观适应客观的，而是主客观双方面互相影响的所谓"察知"的过程

可以看到，康德并不是要认为所谓"外物不可知"，他只是要籍由物自体在我们心中留下的印象如何可能这个命题，引出他的"先天综合判断"何以可能的观点。正因为有了包括空间和时间在内的"先天综合判断"，才会有我们经验到的事物与外物的吻合。

至于新康德派对康德怀疑气息部分的发挥，那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二、关于休谟

休谟的体系与其说是不可知论者，不如说是自笛卡尔来的西方近代哲学温和怀疑传统的一种继承。再引一段罗素的文字。

正如貝克萊從物理學中驅走了實體概念﹐休謨從心理學中驅走了˙實˙體概念。他 說﹐並不存在"自我"這種˙印˙象﹐因此也沒有"自我"這種觀念﹙第一卷﹐第四編﹐ 第六節﹚。

（这里也可以看到，康德的先天哲学与其说是对休谟的继承，更不如说是对贝克莱和休谟体系的一种反抗。）

休谟继承贝克莱"存在即赶至"的观点，但是除去了神学的成分，他指出，人的观念和印象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有量的区别。人无法确定感觉的准确。人不能确知外物，也就没有绝对的必然性。不但物理学中没有必然性，而且因果关系也没有必然性而只有有限的或然性。这是比较符合现代物理学的观点(特别是现代膜理论和万物理论)。即便没有非欧几何、广义相对论和膜，仅仅出于谦虚，我们也更应该信任休谟和工具主义派这样的客观学者而不是马克思那样的大体系缔造者，动辄以我说的就是真理，一切我说了算的姿态。把一切历史归结为民族或是阶级的辩证运动，说这一切都是预言好的，未免偏执。

人类的科学和工业发展历程表明，人类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强大，过度的自信会导致灭亡

三、从物理学看"唯心"论何以可能

我不太认同"唯心"这个词语，我们国家的高等教育早已抛弃了唯物和唯心两军对垒的说法。对西方人而言，唯物主义者是"恶人"。对我而言，我只认为德国古典哲学派可以算的上是唯心主义。

对于唯物、唯心，有两个问题需要讨论：一、如何定义物质、心灵。二、如何定义唯物、唯心。这两点搞清楚了，近代哲学的观点也就不会像一般人所想的那样可能了。

马克思的时代大体上是牛顿力学的时代，人们用机械观来看待世界。所以他的观点如此也使然。但是物理学在发展，有几个事实是我这里要提出的。我并不理解他们，但我觉得，我引用的部分足够说明这个问题了。

一、非欧几何和广义相对论

非欧几何指出，我们知觉所习惯的欧氏几何时空并非唯一可能的时空；广义相对论指出，这种时空甚至可能是真实的形态。

回到刚才的问题，物质是什么？如果我们认为它是物理学所用方程描写的东西的话，有什么理由认为我们脑中的方程比广义相对论的方程是正确的？为了避免我们对物质的认识是完全错误的矛盾，这里不妨采用工具主义者或是霍金的观点，认为我们的科学知识和世界观只是我们对世界的一个描述。这种描述是我们用或然性对宇宙的描写。这样的话，不管是什么模型，只要我们认为它是正确的，它就有可能是正确的。

那么，什么是心灵？罗素的说法，心灵是一个记忆系统。我们可以修改电脑的记忆体，很难想象，我们的输入设备和记忆体就完整无暇，广义相对论就是一例。那么，很可能有错误，我们能认知到的仅仅是记忆系统中的事物。既然如此，不妨用剃刀定律，将我们无法认知的东西删去。

二、不确定性原理和虚时间历史求和

不确定性原理指出，我们所处的时空并非能由方程精确的预测，我们只能预测波函数。而历史求和指出，宇宙存在数量巨大的可能的历史，或者说，存在数量巨大的可能的宇宙。那么，凭什么说我们的社会就能用一个"精神"或是"经济"的发展来解释？

同时，普朗克能量也给人类预言宇宙的能力设下了极限，这也不符合马克思所谓科学永远在辩证运动中的思想。

三、膜理论

M-万物理论指出，对于到达普朗克能量的理论，我们很可能会有一族图景不同的理论，就像是五种超弦理论和超引力论一样。而泡泡理论则说，我们的时空可以是高维泡泡在四维表面上的投影。同时，也可能存在别的泡泡。我们可能是生活在膜上，也可能生活在高维空间的四维表面上。这只不过是我们从牛顿模型开始可以使用的宇宙模型中的又两个。这更说明休谟和客观主义者的道路是正确的。

谦虚使人进步，于人类亦然。